花祭

自从在民歌嘉年华演唱会上听殷正洋唱这首歌之后，我就像被水草缠在湖水里一样，一直魇在这支歌的旋律里。

在演唱会上，当时已经四十好几的殷正洋穿着中式服装，扮相犹如90年前穿越过来的五四青年，眉目清晰，气质文弱，看一眼根本不会觉得他是歌手的。但是他一开口，大家都沉默了。他的嗓音像是琴弦。而《回旋曲》也配得上这样的琴弦，它是那么那么清冷，带着无法温暖过来的绝望和可望不可及的凄美，像是那朵永远触不到的莲花。余光中洗练的词配着杨弦一层一层铺陈上去的旋律，加上殷正洋清亮的嗓音，这首歌真的迷住了我。

这首诗以及这首歌，因其所指朦胧，会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和联想。我听过的三个版本的不同编曲，就透漏出制作人和歌手对这支歌的不同理解。找来70年代杨弦发表《中国现代民歌集》时的版本，才发现其实这首歌除了殷正洋那种艺术歌曲式的唱法，也可以很“民歌”地来演绎。通常说来，“很民歌”的意思就是嗓子不事雕饰，绝对不能像殷正洋那样精致嘹亮的。杨弦本人的嗓音就属于前者。他唱这首歌是吉他伴奏，声音有些懒懒的，透出一丝暗淡的湿漉漉的凄迷，让人想要透过那一层淡淡的光，窥视到湖水更幽深处。

后来，万芳在她那张《林万芳歌本》里面也翻唱了这首歌。这是在1998年，编曲是黄韵玲，间奏那一段“啊啊啊啊”的人声有些不知所谓，彻底迷惑了我。我对着这个伪清纯版本，除了突然觉得万芳的声音居然也很“民歌”之外，没有任何联想。

据说，当年很多民歌手都和我一样喜欢这首歌，殷正洋来参加民歌演唱会，也指名想要唱它。据说这部作品当初发表的时候是被禁的，理由是“琴声疏疏注不盈清冷的下午，雨中我是垂死的泳者，曳着长发向你游泳”这种词有鼓励人自杀的倾向。其实“自杀倾向”这话也没说错，我在这首歌里，的确也听到了自杀，只能听到自杀，特别是听殷正洋1989年《时空寄语》那个版本，更是自杀无疑了。一开始键盘的音色模拟了平静的水面上粼粼的水光，人就慢慢地、慢慢地在的湖水里下沉，眼睛里有淡淡的微光被轻轻波动的湖水折射出的点点涟漪，还有淡淡的莲花在遥不可及的远处开着，那个远处就叫做彼岸，他够不着。这是一场心甘情愿的，没有挣扎的自沉，任水流没过脸庞，没过眼睛，任水草缠住头发，又缠住灵魂。雨慢慢下大了，旋律有些纷乱起来，吞没掉了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。

“这只是秋，莲已凋尽。”殷正洋唱到这最后一句，突然放轻了声音，像一句叹息。

湖水中的莲花这个意象，似乎永恒对我有吸引力，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读史托姆的《茵梦湖》，莱因哈特寻找睡莲的那个晚上。水草缠住他的身体，而睡莲却永在远处的波心，不穿越死亡，你就够不着它。莱因哈特说，那朵睡莲，我曾经认得的，其实，那朵睡莲你和我又何尝不是认得的。